結婚紀念日

散文

結婚這麼久，他們不只一次被勸過離婚，真沒想到，還是撐到了三十週年紀念。她站在餐館廁所的鏡子前，一邊用雙手梳整頭髮，一邊想着。結婚以來，他們爭執不斷，剛剛出門前，也才爲了他要穿什麼外套而吵了一架。這樣一對夫妻能走到今天，還真是不簡單。

他總是喜歡在大家面前裝無辜，說她兇，說她愛罵人，其實怎麼能全怪她呢？像他這種連外出該穿什麼、需不需要帶雨傘、週末能不能打電話叫女兒回家吃飯都做不了決定的人，就是惹人生氣。真想不透，自己當年是看上他哪一點，怎麼會願意答應結婚，還一不小心生了兩個小孩呢？

爲了慶祝結婚三十週年，女兒幫他們在老牌川菜館訂好兩桌，邀了常常相約出遊的老同事和老朋友。她退休以後，規畫旅遊成爲陪他上醫院回診拿藥以外，排名第二重要的事情。今天來的幾乎都是她的朋友，不用看到他那些狐羣狗黨。這羣自以爲幽默的老男人，連笑話講的都是十幾二十年前的舊事，只有他們自己覺得有趣。到了這個年紀，她已懶得陪笑取悅別人了。

客人陸續到齊，大兒子也趕在上菜前的最後一刻，帶着老婆小孩坐定位了。兒子和他老爸的個性完全不一樣，這點讓她非常欣慰。大學畢業前，丈夫百般說服兒子去考公職，不僅薪水穩定，還可以繼承自己的人脈。兒子死都不聽，跟着朋友跑去創業，結果幾年下來，竟然還真給他闖出一點成就，連車子都換了第二臺。女兒就讓她頭痛了，看上去乖乖的，脾氣卻比誰都還要硬。每次吵架，只會站在爸爸那邊，一點忙也幫不上。不過算了，等到女兒長大嫁人，自然就會懂了。

上甜品前，餐廳經理滿面笑容過來招呼。知道是三十週年結婚紀念，經理特地準備了水果招待，還嘴甜地說，下一個十年記得也來這裡聚餐喔！丈夫大概是喝得開心了，接着經理的話說：「你們服務這麼好，別說下一個十年，再下一個、下下個，只要還活着都來！」唉，這個笨蛋忘了陳姊老公還在醫院裡，當着人家的面講這種話，真的是完全不用大腦。多虧剛剛聊得那麼開心，你看看現在陳姊臉色都變了。

爲了轉移話題，她趕緊請餐廳經理幫他們拍一張紀念合照。拍完照纔剛坐定位，眼角餘光卻看見一個眼熟的女人朝這裡走過來。

「王大哥──」女人嬌聲叫了丈夫。她想起來了，是他以前單位裡的女職員，臉是老了，身材倒還是挺瘦長。她曾經在一次團體出遊時見過女人，那時，她纔剛跟丈夫交往，總覺得他看這人的眼神不太一樣。

聽到女人的叫喚，他頓時手足無措。一揮手，竟然把桌上的茶杯打翻了，急急忙忙抓起紙巾猛擦。「這麼老了，做事還那麼急躁，你到底在幹什麼！」她終於忍不住了。

女人輕柔說，哎呀我這裡也有紙巾，王大哥沒有燙傷吧？她內心一陣惱火。正要開口時，丈夫突然摟住她的肩，笑着對女人說：「今天是我們三十週年結婚紀念啊。好久不見了，這麼巧，竟然在這裡碰見你。」

不知怎麼的，她的情緒瞬間煙消雲散。

餐會結束後，他們倆又歡歡喜喜地坐上兒子的新車，準備回家睡例行的午覺了。

（本文摘自《涼家婦女》一書，印刻出版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