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丁美洲如何掉入債務陷阱

在西半球,美國與墨西哥邊界以南,有一片廣袤的土地。這裡有大陸,有島嶼;有高山,有大河;有草原,也有沙漠。這片色彩斑斕的土地就是拉丁美洲。

殖民地時期,拉丁美洲承擔着向宗主國出口農、牧、礦產品的角色。19世紀初,拉丁美洲絕大多數地區擺脫了宗主國統治,但延續了獨立以前的初級產品出口模式。直到20世紀30年代資本主義世界經濟危機後,才逐步向進口替代轉型。20世紀30年代到60年代,至少在主要拉美國家中,進口替代戰略相對成功。1950年至1981年,該地區國內生產總值(GDP)平均每年增長5.3%。

但是,由於過度的市場保護和國家干預,進口替代也產生了國際收支失衡、通貨膨脹、工業競爭力低下等問題。20世紀70年代後,憑藉國際資本市場上較有利的融資環境,拉美國家開始依靠舉借外債維持經濟發展,由此導致外債不斷增長。

債務問題的根源在於發達國家和欠發達國家之間不平等的貿易關係。一方面,拉丁美洲工業品出口額雖然繼續增長,但初級產品仍佔出口總額的90%以上;另一方面,大約從1955年以後,巴西、墨西哥等國家日益強調耐用消費品和機器設備等生產資料的生產,需要大量進口昂貴的機器、設備和技術,導致進口大大超出出口。還有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是跨國公司對拉丁美洲相當部分製造業的接管。20世紀70年代,跨國公司在拉美每投資1美元,就匯往母國2.20美元的利潤。

爲彌補支付赤字,拉美國家不得不從國外金融機構大量舉借外債。統計顯示,1970年至1980年,拉丁美洲的外債從270億美元上升到2310億美元。空前充裕的資金使拉美國家在西方經濟陷入“滯脹”的情況下依然保持着5%的GDP增長率。

但是,負債增長戰略延誤了絕大多數拉美國家經濟改革的時機,並引起了商品進口的失控和廣泛的金融投機,從而埋下了債務危機的隱患。

1981年,全球石油價格暴跌,嚴重衝擊了高度依賴石油出口的墨西哥經濟,迫使墨西哥貨幣貶值。1982年2月,墨西哥宣佈1美元兌換47比索;同年底,1美元兌換144比索,引起國際金融市場的恐慌。當年7月,墨西哥被告知,不會得到國際社會新的貸款;8月,墨西哥財政部長宣佈,由於外匯短缺,墨西哥無法支付高達840億美元的短期債務。以此爲起始,債務危機開始席捲拉丁美洲,使整個20世紀80年代成爲拉丁美洲“失去的十年”。1981年至1989年,拉美地區人均GDP下降了8.3%。

雖然債務危機的成因是複雜的,但是按照美國財政部和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爲代表的國際金融機構的觀點,債務危機的根源在於拉美國家長期推行的進口替代策略及其帶來的經濟結構性扭曲。因此,“拉美債務國只有進行根本性的經濟調整,纔有資格被減輕債務負擔”。

1985年9月,時任美國財政部長詹姆斯·貝克提出債務重組計劃,由發達國家的主要商業銀行,以及世界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等多邊金融機構,在3年內向債務國提供290億美元的貸款支持,但是債務國必須進行“綜合、全面的宏觀經濟與結構改革”,其中主要包括“削減政府開支,緊縮財政,開放經濟,放寬外資進入條件,鼓勵競爭,向自由市場經濟過渡,國有企業私有化,發揮私人企業積極性,實行資本流動自由化”。貝克計劃的實質是,以提供貸款爲條件,迫使拉美國家進行新自由主義經濟調整。

所謂新自由主義,是在古典自由主義思想的基礎上建立起來的理論體系,包括一系列以市場爲導向的理論。當它以貸款條件的形式被強加在經濟脆弱的國家上,通常會表現爲嚴厲的結構調整方案,其基本原則簡單地說就是貿易自由化、價格市場化和私有化。

對於20世紀末的拉丁美洲而言,新自由主義調整實際上就是徹底放棄內向型的進口替代發展模式,轉向外向型的自由市場經濟模式。

智利是最早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的拉美國家。當時,智利對大批國有企業實行私有化,大幅度地降低進口產品關稅,大力促進林業、漁業以及水果等初級產品的生產和出口。在此過程中,很多本國企業在與外來產品的競爭中敗下陣來,面臨倒閉,導致失業率急劇上升。但同時,通貨膨脹率從1973年的500%下降到1981年的9.5%。

墨西哥在債務危機爆發後,也開始推進國有企業自由化改革。1994年1月1日,美國、加拿大、墨西哥三國簽署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生效。協定生效後,美墨之間的貿易額迅速增加,從1993年的830億美元上升到1995年的1080億美元。但是該協定對墨西哥一些經濟部門的衝擊也十分明顯。例如,大批種植和生產玉米的農民,在美國進口玉米的衝擊下紛紛破產。

在阿根廷,1989年上臺的卡洛斯·梅內姆政府宣佈,向進口商品開放市場,削減對國內工業的補貼和市場保護。同時,政府對幾十家國有公司實行私有化。1991年3月,爲控制通貨膨脹,政府發行新貨幣“新比索”取代此前的貨幣,新比索與美元等值。此外,阿根廷還通過解僱政府和公共部門的職員,減少在健康、教育、福利、養老金等領域的開支,削減政府開支60億美元。

巴西直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纔開始推行新自由主義改革。1994年,巴西推出“雷亞爾計劃”,從1月1日起發行新貨幣雷亞爾。計劃實施的第一年,通貨膨脹率就被控制在10%以下。但是,在亞洲金融危機的影響下,巴西經濟開始出現動盪,大量資金外流。

綜合來看,拉美各國推行新自由主義實際上意味着全盤放棄進口替代戰略,重新回到出口初級產品的發展道路上來。這種調整取得了一定的效果,但總體上說,在進入21世紀之前,拉美經濟增長水平普遍較低。

2003年至2008年,由於全球經濟的增長,國際資本流動性增強,特別是新興經濟體對能源和原材料的巨大需求,拉動了拉美初級產品出口的經濟增長,拉美地區的經濟增長加快,GDP年均增長率達到4.8%,人均GDP年均增長率達到3.4%。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對拉美國家造成了一定的衝擊,但是拉美國家總體上比較順利地度過了此次危機,2010年後經濟普遍恢復增長。

2012年之後,受到全球經濟不景氣,對原材料、能源等產品的需求下降,疊加美聯儲加息等因素影響,大量美元離開發展中國家迴流美國,拉美國家經濟增長速度逐步下降,部分經濟體通貨膨脹水平失控,貨幣嚴重貶值,經濟陷入衰退。例如,阿根廷在這種壓力下出現債務違約,失去了在國際市場上融資的途徑。從2013年到2019年,拉美和加勒比地區的總體GDP增長率分別爲2.9%、1.2%、-0.2%、-1.0%、1.1%、1.1%和0.1%。

20世紀90年代以來的新自由主義經濟調整對拉美地區的經濟結構也產生了重要影響,其中最嚴重的後果是“去工業化”。1990年至2018年,拉美國家的平均製造業增加值佔GDP的比重從19.1%下降到13.4%,降幅和降速都要高於世界上大部分國家和地區。具體國家的數字則更爲驚人:巴西從22.1%下降到9.7%,烏拉圭從28.0%下降到11.7%,巴拿馬從15.3%下降到5.8%。

在第三世界,拉丁美洲是最早被捲入經濟全球化體系的地區。自從1492年美洲被“發現”後,拉丁美洲徹底融入了以歐洲爲中心的世界體系。但是,拉丁美洲的現代化一直是在資本主義全球化的背景下展開的,現代化的動力來自外部,一直受到外部市場、外部投資的制約。現代化不僅沒有消除,反而加強了其經濟對外依附的特點。

拉美的這段教訓,世界其他國家和地區當引以爲戒。 (本文來源:經濟日報 作者:林被甸 董經勝)